【创作通信】大道至简

——读《文章惟本色，极处无奇巧》的一点感想

◎舒振怀

阳斌的《文章惟本色，极处无奇巧》我读了几遍，突出的印象就是大道至简 —— 于繁复中见真淳，于朴素中藏深味。阳斌以答问体融四十余年业余写作的躬身实践与理论思考于一体，将 "大道至简" 四字从抽象理念化为具体的创作方法论，读来令人信服。

一、大道至简，首在 "去雕饰"

文章开篇引用《辞海》对散文的定义，继而梳理中国散文两千余年的流变，从先秦诸子到桐城义理，从 "五四" 小品到 "在场主义"，洋洋洒洒十余条脉络，看似繁复，实则是在做减法前的加法 —— 唯有通晓繁复，方知简约之可贵。这种 "先博后约" 的治学路径，本身就是大道至简的注脚。

最见功力处，是他对孙犁 "白描" 手法的推崇："清新、淡雅、朴拙…… 如品画之留白，有想象和再创作的空间。" 这与 "大道至简" 的核心要义不谋而合 —— 不是贫乏，而是丰饶之后的节制；不是空洞，而是饱满之后的留白。他引用汪曾祺 "只放了一丁点儿盐" 的比喻，以及《菜根谭》"文章极处无奇巧" 的古训，都在印证一个真理：最高的技巧是让人看不见技巧。

二、大道至简，贵在 "守本真"

阳斌将散文特点概括为 "篇幅短小、形式自由、取材广泛、挥洒性情"，此中 "性情" 二字最为紧要。他坦言 "一定要感动了作者自己才动笔"，用家乡土话作比："你放了油盐，人家会知道咸淡。"—— 这种对 "真" 的执念，正是大道至简的情感根基。没有真情实感作底，一切形式探索都是空中楼阁。

他列举的十二种文体探索，从微信集束到戏剧对话，从歇后语串联到一韵到底，看似花样翻新，实则有一条暗线贯穿：无论形式如何 "野"，内核始终是对生活本味的忠实。正如他所服膺的贾平凹 "大散文" 观 —— 鼓呼 "现实感、史诗感、真情感"，形式之 "大" 终究要服务于内容之 "真"。

三、大道至简，难在 "知进退"

文末 "三去"—— 去 "小"、去 "杂"、去 "粗"，堪称大道至简的当代实践。退休后的 "反刍" 让他清醒认识到：写得多不如写得精，涉猎广不如掘得深。这种自我审视的勇气，比任何写作技巧都更接近 "道" 的本质。

尤其 "去粗" 一节，兄长为他校出 46 处瑕疵的细节，令人动容。大道至简不是粗疏的借口，而是千锤百炼后的返璞归真 —— 如陶渊明 "豪华落尽见真淳"，如苏轼 "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他引用武生智对 "鱼吻双腿痒痒" 的赞赏，点明 "天成句" 与 "刻苦句" 的分野：前者是简，后者是繁；前者是道，后者是技。

四、大道至简，成在 "有根柢"

文章结尾处，"一个勤快的农人是不会让镰刀生锈的" 一句，将文人雅趣拉回泥土气息。他写底层小人物、记乡野琐事、用家乡土话，这种扎根大地的写作姿态，使 "简" 有了沉甸甸的分量。网络传播的数据（百万点击、万余粉丝）不过是 "简" 的副产品 —— 正如文中所言，"插上网络的翅膀，飞入寻常百姓家"，大道从来不拒人，至简方能传得远。

总之，阳斌以 "乡巴佬散文" 自况，恰是大道至简的绝佳隐喻 —— 褪去文人腔，守住赤子心。文章惟本色，既是对古典文论的致敬，也是对当下浮华文风的纠偏。在修辞通胀、情感泡沫化的时代，这种 "少雕琢、多天成" 的写作伦理，或许正是散文乃至所有文学样式最该回归的正途。正如真水不香、真水无色，大道至简的终极境界，是让读者忘记作者的存在，只看见生活本身在纸上呼吸。

（2026—5—3）

【舒振怀，仙桃人，大学毕业后，先后担任教师、记者、企业管理者。在新华出版社出版报告文学作品集《幸福实业》。与涂阳斌是初中、高中同学。】